清浦区绿丰基质肥料厂:丽姬还是西施?

来源:百度文库 编辑:神马慧海网 时间:2020/04/06 11:16:5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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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庄子·齐物论》中有一段话:“毛嫱、丽姬,人之所美也,鱼见之深入,鸟见之高飞,麋鹿见之决骤;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”这段话意思极为明白,说的是虽然毛嫱和丽姬是人之所公认的美人,凡人皆欲亲近之,但鱼、鸟、麋鹿却避之唯恐不急;那么试问,人、鱼、鸟、鹿到底谁的视角可以作为评判真正美色的标准呢?

庄生旷达超逸,神游宇宙,论事往往超越人类中心主义。但我还是想把毛嫱和丽姬两位美人置于人类社会中来讨论其“美之所以为美”。毛嫱、丽姬何许人也?既然是美人,又不在通常所谓“四大美人”之列,吾人自然格外关注。晋人司马彪注曰:“毛嬙,古美人。一云越王美姬也。”关于丽姬,唐人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注曰:“晋献公之嬖,以为夫人。崔本作西施。”陆氏所谓“崔本”指的是晋人崔譔的《庄子》注本,即是说虽然通行本《庄子》作“毛嫱、丽姬”,但早在晋代,有的版本却是作“毛嫱、西施”。看了这两个注释,吾人颇为不满,一则关于毛嫱较为笼统,只云其为“古美人”,是否为越王美姬亦模棱两可,这不是在湮没美人么?更为蹊跷的是,有人认为当是西施而非丽姬。若是弄错了,岂不是有可能误把丑女当美人了么?吾人顿感斯事体大,故不能不作一辨正。

到底是丽姬,还是西施?细观历代注疏,或丽姬、或西施、或存疑,诸家为一美女,可谓聚讼纷纭。认为当作“西施”的,其证据一则有上文提到的崔本作依据,二则古文献中多言“毛嫱、西施”而鲜有言“毛嫱、丽姬”。兹搜列如下:

毛嫱、西施天下美人也。(《管子·小称》)

毛嫱西施,天下之至姣也。 (《慎子·威德》)

故善毛嫱、西施之美,无益吾面;用脂泽粉黛,则倍其初。《韩非子·显学》

虽有毛嫱、西施之色不知悦也。(《淮南子·本经训》)

今夫毛嫱、西施天下美人。(《淮南子·修务训》)

待西施、毛嫱而为配,则终身不家矣。(《淮南子·齐俗训》)

古者有毛嫱、西施今无有。(《说苑·尊贤》)

西、毛陈于闲房。(《抱朴子·畅玄》)(按:西指西施,毛指毛嫱。)

人之欲见毛嫱、西施,美其面也。(《太平御览》七十七引《尸子》)

凡此种种,足证古人“毛嫱、西施”(或“西施、毛嫱”)并举,乃通则也。似乎除《齐物论》之外,无有作“毛嫱、丽姬”的。基于这一通则,《齐物论》亦当作“毛嫱、西施”。当然,此乃“客观”的证据,前贤早已指出,吾人不敢掠美;但我们想从“主观”方面来佐证,此美人亦当为西施而非丽姬。

如陆氏所注,丽姬为“晋献公之嬖,以为夫人”。无独有偶,《齐物论》恰好讲了一个与此相关的有趣故事:“丽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晋国之始得之,涕泣沾襟,及其至于王所,与王同筐床,食刍豢,而后悔其泣也。”唐人成玄英疏曰:“昔秦穆公与晋献公共伐丽戎之国,得美女一,玉环二。秦取环而晋取女,即丽戎国艾地封疆之女也。”至此,总算弄明白丽姬是何许人也,但成疏有一点错误,即晋献公不只得美女一,而是二,因为丽姬的妹妹也一同被带回宫中。丽姬美艳自不必说,不然献公也就不会放弃宝玉而取女色了。但其为人如何,庄生只告诉我们丽姬当初被献公强行带回宫时,一路哭哭啼啼,后则因为有的好穿好睡、吃香喝辣,竟然后悔当初的哭泣样。其情变如此,想必亦非什么善男信女。

翻阅《左传》、《史记》1等相关记载,才知丽姬不仅貌美,而且很有手腕。晋献公本有三子:申生、重耳(晋文公)、夷吾,并已立申生为太子;后丽姬又生一子,名曰奚齐;丽姬之妹也生一子,名曰卓子。丽姬欲立其子为太子,于是她一方面贿赂左右谗言献公,让重耳、申生和夷吾驻守边疆;另一方面,她“详誉太子,而阴令人谮恶太子。”(《史记·晋世家》)不止如此,丽姬又使毒计,逼死申生,逼得重耳和夷吾流亡他国,春秋史上著名的重耳流亡十九载,起因即在于此。晋献公死后,先是晋国大夫荀息拥立奚齐为君,大夫里克则纠合三公子(申生、重耳、夷吾)的余党杀了奚齐及丽姬,荀息又拥立卓子为君,里克随即再次杀了卓子。晋国几度内乱,至重耳结束流亡归国即位,秩序方安定下来,起因皆源于丽姬。故西汉大儒董仲舒云:“丽姬一谋而三君死之,天下之所共痛也。”(《春秋繁露·精华》)所谓“三君”,指的就是在内乱中死去的三位晋国君主,即申生(虽未即位,但曾为太子,有为君资格)、奚齐、卓子。

由此可知,丽姬阴险无比,可谓“最毒妇人心”,结果害人害己,使得晋国社稷鸡犬不宁近二十年。那么,丽姬为人若此,虽献公甚爱之,然世人亦会共美之么?其实董子业已告诉我们,对于丽姬及其行为,世人不是“共美”,而是“共痛”。而且,我想,世人评判美人的标准,不仅仅在于其外貌美,更在于其心灵美。“人之所美”的美人绝对是外在美与内在美的结合,而西施在世人的心目中,就是这样的一位大美人。西子虽也乱国,但那是乱仇国之政,非为一己之私,可谓牺牲自己而拯救家国。

或谓:就外貌而言,丽姬和西施皆为美人,庄子此处“毛嫱、西施,人之所美也”并无不当。然而,很巧的是,《齐物论》也曾提到西施:“故为是举莛与楹,厉与西施,恢诡谲怪,道通为一。”晋人郭象注:“夫莛横而楹纵,厉丑而西施好。”而老少妇孺皆知的“东施效颦”的故事亦出自庄子:“故西施病心而矉(按:通颦,蹙额。)其里,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见之,坚闭门而不出;贫人见之,挈妻子而去走。彼知矉美,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”(《庄子·天运》)可见,《庄子》一书皆以西施作为美人之代称,因此,此处没有道理不用“毛嫱、西施”而用颇有争议的“丽姬”。

基于这些“客观”的证据,更为重要的是,吾人及世人的“主观”情感的理由,大可断定,通行本《齐物论》“毛嫱、丽姬”当为“毛嫱、西施”之误。

1 《左传》、《史记》等典籍中“丽姬”作“骊姬”,丽、骊音同而通。